3月24日,特朗普签署了一项行政令,宣布:任何从委内瑞拉购买石油和天然气的国家,将在与美国进行贸易时,被征收额外25%的关税。该项措施将于4月2日生效。
特朗普声称,美国对委内瑞拉征收“次级关税”(Secondary Tariff),适用于其他所有国家与美国进行的所有贸易。所谓“次级关税”,就是美国对涉事的第三方,以限制与美国贸易联系为威胁,手段即为“关税大棒”,迫使第三方接受美国的单方面措施。简言之,就是“长臂管辖”。
对此,我方表示:
-美国长期滥用非法单边制裁和所谓“长臂管辖”,粗暴干涉其他国家内政,中方对此坚决反对。
-呼吁美方停止干涉委内瑞拉内政,废除对委内瑞拉的非法单边制裁,多做有利于委内瑞拉和其他国家和平稳定发展的事。
美国此举对我国有什么影响呢?
2024年,我国进口原油5.53亿吨,主要来自俄罗斯、沙特、马来西亚、伊拉克、阿曼、阿联酋、巴西、安哥拉等国。
2024年,我国从委内瑞拉进口原油为150万吨/985万桶,进口额占比0.22%/进口量占比0.27%。从官方进口数据占比来看,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原油“次级制裁”,对我国影响微乎其微。
另根据Kpler数据,2024年委内瑞拉原油出口量77.2万桶/日,其中:
-对中国出口量35万桶/天【与我国官方数据有很大差异】。
-对美国出口量22.2万桶/天。
-对印度出口量6.31万桶/天。
据美媒消息,委内瑞拉出口至我国的原油,很大一部分流向山东的独立炼油厂。
此前的3月20日,特朗普政府宣布对我国1家炼油厂【山东】、1家石油码头【广东】和6家实体企业实施制裁,“指控”这些主体参与了伊朗石油贸易,增列入“特别指定国民清单(SDN List)”。
美国OFAC指出,我国山东某地方炼油厂购买了至少5批、价值约5亿美元的伊朗原油,这是美国首次将制裁矛头指向中国独立炼油厂。详情可参阅物流启示录上篇文章。
由上可见,美国本次对伊朗、委内瑞拉的制裁措施,对我国民营炼油企业将带来严重影响。
那么,更深一层次的影响呢?
先看下我国与委内瑞拉的双边贸易情况。
2024年,中委外贸总额456亿元(单位人民币,下同),同比增长54.1%。其中:
-我国对委内瑞拉出口:341.6亿元,同比增长40.3%。
-我国从委内瑞拉进口:114.0亿元,同比增长119.1%。
-我国贸易顺差228亿元。
中委贸易增长率之所以这么高,与过去多年来双边贸易波动性下行有关。如下图:
过去十年,中委双边贸易规模总体走低,两国2024年的贸易额仅为2014年的44%。不过,近三年有所小幅回升趋势。
一、我国向委内瑞拉出口的主要产品
我国向委内瑞拉出口的产品种类很多,按8位税则编码,有3600余种,现将主要产品分类整理如下:
我国向委内瑞拉出口最多的是机械电子类产品,出口金额107亿元,占比31.4%。其中:
我国向委内瑞拉出口空调/冷藏冷冻箱253万台,出口金额23亿元,占比6.7%。
出口电机/变压器/稳压电源/断路器/接插件/电气控制装置14.4亿元,占比3.64%。
出口通讯/音像设备及零部件21.6亿元,占比6.34%。
其次是运输设备类产品,出口金额49亿元,占比14.4%。其中:
我国向委内瑞拉出口载人汽车6858辆,单价折约6.37万元/辆。
出口摩托车/脚踏车78.4万辆,出口金额25.3亿元,占比7.39%,单价折约3222元/辆。
第三是纺织鞋服类产品,出口金额39亿元,占比11.3%。其中:
我国向委内瑞拉出口服装12.2亿元,占比3.6%。
出口鞋靴9.3亿元,占比2.7%。
第四是塑料/橡胶及其制品,出口金额35亿元,占比10.3%。
然后依次是家具/玩具/文体娱等杂项制品、金属及其制品、化学品及化工品、精密仪器、农副食品、石材/陶瓷/玻璃制品、纸及纸制品等。
二、我国从委内瑞拉进口的主要产品
相比出口,我国从委内瑞拉进口的产品种类比较少,仅有120余种,主要产品整理如下表:
我国从委内瑞拉进口最多的是能源类产品,进口金额75亿元,占比65.6%。其中:
进口原油150万吨,进口金额52亿元,占比45.37%。
进口燃料油(5-7号)28万吨,进口金额9.1亿元,占比8.0%。
进口石油焦77万吨,进口金额6.3亿元,占比5.5%。
进口混合沥青19.4万吨,进口金额7.7亿元,占比6.8%。
其次是金属类产品,进口金额28亿元,占比24.3%。其中:
进口铁矿石219万吨,进口金额19.6亿元,占比17.2%。
进口铜材(基本为废铜)1.15万吨,进口金额6.2亿元,占比5.5%。
第三是甲醇(有机化工原料,在日用化工、制药、农药、染料、涂料等领域用途广泛),进口38.4万吨,进口金额8.1亿元,占比7.1%。
然后是木材和冻虾,其余的就基本可忽略不计了。
目前,我国在委内瑞拉有很多基础设施和产业投资项目。
比如:
-拉瓜伊拉港升级项目(La Guaira),打造中国-加勒比南美三角航运节点,以及卡贝略港(Puerto Cabello)扩建;
-泛安第斯铁路委内瑞拉段(蒂纳科-阿纳科),连接中部农业区和东部石油带,以及加拉加斯-拉瓜伊拉铁路;
-玻利瓦尔州铝土矿,计划一期产能500万吨;
-巴西-委内瑞拉-中国三方牛肉供应链;
-中委“玉米走廊”等。
以上诸项笔者另文专题,下面重点说一下我国与委内瑞拉的石油领域的产业合作。
提及此事,绕不开一个话题,就是委内瑞拉欠我们的500亿美元债务问题。
2007年,中委签订了一份500亿美元的信贷额度和石油贷款协议,以解决委内瑞拉经济危机。双方商定,约期十年,委内瑞拉用石油来偿还这笔债务。
在2012-2014年国际油价高企时(每桶超100美元),委内瑞拉每年按协议偿还我国债务。2014年后油价暴跌,委内瑞拉无力按期偿还。我国对委方的处境表示谅解,在债务期满的2016年,中委达成新的原油换贷款协议。
到2019年底,委内瑞拉共计向我国偿还了310亿美元的债务。此后,受疫情影响,委方再度向我国申请债务偿还宽限期,2020年8月,中方给予委内瑞拉债务延期。
截至2024年5月,委内瑞拉共计向我国偿还了约400亿美元的债务,偿还进度完成了80%。笔者估计,目前委内瑞拉对我国的这笔长达17年的500亿美元债务(含利息),应该已经偿还的差不多了【暂未获悉官方通报】。
在我们的印象里,一提到石油储量,就会想到中东和俄罗斯。实际上,委内瑞拉的石油资源极为丰富。
根据《BP世界能源统计年鉴》(2021第70版),委内瑞拉石油探明储量为3038亿桶(480亿吨),占全球探明储量的17.5%,世界第一。
物流启示录注:委内瑞拉天然气探明储量6.3万亿立方米,占全球的3.3%,世界第七;铝土矿探明储量13.3亿吨(预测34.8亿吨),世界第三;铁矿石探明储量36.3亿吨(预测146.8亿吨);钛储量3900万吨。
虽然委内瑞拉的石油储量巨大,但埋藏深,需要投入开采装备,且以重质油为主,需要炼化。基于开采、炼化成本“双高”,那么在国际油价低于60美元/桶时,委内瑞拉的石油就赚不到钱了。而中东地区的轻质油,即便是国际油价跌至20美元/桶,都还有钱赚。因此,在低油价周期,委内瑞拉石油没有竞争力。
在1999年以前,委内瑞拉的石油基本被美英资本垄断(埃克森美孚、雪佛龙、英国石油、道达尔等)。查韦斯主政后,推行“石油国有化”政策,规定所有在委的外国石油公司,必须将控股权降至49%以下,其余股权归委内瑞拉国有石油公司所有。
这就得罪了美利坚,埋下了“祸根”。于是,美国对委内瑞拉实施严厉的石油封锁,并禁运石油开采和提炼技术设备,委内瑞拉石油出口日益惨淡。
这就是目前委内瑞拉国内经济状况恶化的根源。
当然,这也与委内瑞拉的国内经济政策有很大的关系。在以前高油价时代,委内瑞拉通过石油出口赚到的钱,并没有将之重点投放在产业链供应链转型升级上,而是仿效北欧国家大搞高福利政策,从而形成了过度依赖单一的石油“开采-销售”收入模式。
依赖到什么程度呢?
2006-2007年,委内瑞拉石油出口占其出口总额的比重高达96%!这相当于自己给自己埋了一个“雷区”,一旦国际石油价格进入下行周期,委内瑞拉就会出现财源枯竭,失去了产业经济可持续发展能力。
所以,美国瞅准了委内瑞拉的这个致命弱点,通过石油封锁和价格操纵,一举引爆了委内瑞拉经济危机,并已经做好了准备,接下来对委内瑞拉的石油资产抄底,以报查韦斯“石油国有化”之仇。
这才有了2007年,委内瑞拉向我国求援,中委达成了500亿美元的信贷额度和石油贷款协议。也因此,漂亮国对东大国有怨言,眼看着全球石油储量最大的这块“肥肉”,垂涎三尺,下不去嘴。
这就提到了下面这个项目:
中委合资广东石化2000万吨/年重油加工工程。
该项目达成协议的时间点是2007年3月,项目地址选在广东揭阳,由中石油和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合资建设,中石油持股60%,PDVSA持股40%,原油生产在委内瑞拉,炼化加工在中国。
按照协议,中委石化项目总规划炼油能力5000万吨/年,首期投资550亿元,建设年炼油能力2000万吨、芳烃260万吨、乙烯120万吨,配备30万吨原油码头、160立方米原油库。
这是什么概念呢?
如果项目建成,将是当时全球规模最大的炼油厂。该项目仅铺设的管线总长度,就超过了从广州到哈尔滨的距离。
我国虽然在2021年超越美国成为世界上炼油能力最大的国家,但是世界上最大的炼厂却不在我国。全球第一大炼厂为印度的贾姆讷格尔联合炼油厂(Jamnagar Refinery),炼油产能为124万桶/天(约6200万吨/年);第二大炼厂为委内瑞拉的帕拉瓜纳炼油中心(Paraguana Refinery Complex),所有者即为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原来分属于壳牌、Creole、雪佛龙,后被PDVSA收为国有,炼油产能为96.6万桶/天(约4830万吨/年);第三大炼厂为韩国蔚山炼油厂(Ulsan Refinery,SK Energy),炼油产能为85万桶/天(约4200万吨/年)。
中委石化项目伊始,推进速度很快。但到了2013年,查韦斯去世,委内瑞拉国内政局动荡。马杜罗接任总统后,2014年国际油价跳水,委内瑞拉原油产量一降再降。2012年委内瑞拉原油日产235万桶,2018年已经降至日产141万桶,2022年又降至日产70.6万桶。
按项目设计的炼油能力,每天需要近40万桶原油,委方已然力有不逮。于是,2018年以后,委内瑞拉退出,这个名为“中委合资广东石化2000万吨/年重油加工工程”,也就变成了“广东石化炼化一体化项目”,一直至今。
现在,广东石化炼化一体化项目占地953公顷,投资702亿元,建设规模为年炼油2000万吨、芳烃260万吨、乙烯120万吨,项目主要原料是委内瑞拉重油和中东重油。2023年5月,广东石化炼化一体化项目全面投入商业运营,截至2024年12月,累计加工原油3629.39万吨。
2023年9月,中委发布《联合声明》,两国关系升级为“全天候战略伙伴关系”。《声明》提出:
-双方将继续推进和深化在能源、金融、经贸、投资、矿业、农业、基础设施、通信、数字经济等领域合作。
-双方欢迎两国有关部门签署《关于进一步加强经济发展领域交流合作的谅解备忘录》、《关于促进产业投资与合作的谅解备忘录》、《关于开展可持续发展合作的谅解备忘录》、《关于加强数字经济合作的谅解备忘录》。
2024年5月,中委签订政府间《关于相互促进和保护投资协定》。这份《协定》具有重大标榜意义。在《协定》签署仪式上,委内瑞拉的石油部、农业和土地部、工业与生产部三个部门的部长共同出席。
2025年3月20日,我国泛华集团与委内瑞拉华值国际控股签署《关于共同推进委内瑞拉帕拉瓜纳经济特区高质量发展建设运营的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开启了帕拉瓜纳半岛的规划开发建设和运营管理进程。
帕拉瓜纳半岛是委内瑞拉最大的半岛(2500平方公里),上面提及的委国最大、世界第二大的炼油中心(Paraguana Refinery Complex)就在此处,其中有输油管线通往马拉开波湖油田。帕拉瓜纳半岛特区也是委内瑞拉四大特区之首,贡献了委内瑞拉60%以上的GDP。
需要说明的是,委内瑞拉位于南美洲北部、加勒比海南部,委内瑞拉的石油和石油炼化产品出口我国,需要途径巴拿马运河。
我们看特朗普近期采取的行动:
-威胁巴拿马“不排除军事占领巴拿马运河”
-迫使巴拿马不再续签"一带一路"协议
-收购李嘉诚全球43个港口(包括巴拿马运河克里斯托瓦尔港和太巴尔博亚港)
-启动对全球七大国际海运咽喉要道专项审查(包括巴拿马运河)
-出重手制裁中国民营炼油厂、石油码头和船队
可见,美国正在试图在中南美洲的“美利坚后院”彰显自己的“主人”地位。想必,接下来在秘鲁的钱凯港,也会上演一番激烈的博弈。
